《熹微》

7584 字
38 分钟
《熹微》

01 病隙拓扑

我想死,我每天都在盼望着,我能嘎嘣一下就死掉了。

这不是我要去死的,而是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再难承受被世界绑架的折磨了,于是它们就轻轻地消散了。绑架我的是什么呢?爱,被爱。

我是因为爱和被爱被绑架,我不愿意看到我爱的爱我的人为我的死亡而落泪,不愿他们承受失去一个朋友一个爱人一个女儿的痛苦,尽管那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了,可我仍然不愿意。

所以我盼望着嘎嘣一下死掉,那不是我要去死呀,我也没办法改变呀,不是我的错呀!我的心在这里寻到偷来的慰藉与轻飘,就这么嘎嘣一下解脱了。 所谓偷来的轻飘,是我的一种臆想,事实上,我从来都感觉很沉重,从未轻飘过……

不,不对,在我的童年里,那时候我还不懂沉重与轻飘,所以一切都像是踩在云里,一切都是飘飘然的,那样的时光在我的记忆里都蒙上一层暖白的光,既温暖,又晃得我看不清。我不知道,它总是以一种光芒的姿态出现在脑海里,在我的记忆里,每一段日子都是有颜色的,而它的声音像是夏日午后某种飞鸟的鸣叫,不是一群,只是形单影只的,叫着。

但此刻的痛苦我却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只有它在很多年后,不再使我痛苦的时候,我才能看见它的颜色,我来猜测一下——也许,我是说也许,它是一段暗沉沉的日子,是一个没有被旭日笼罩的早晨。

我很爱写字,可我没写过什么很痛快的笔画,拿起笔对我而言就是工作。唯一为自己而写的一句话,它下意识地跃然纸上,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我想回家。我回家其实很容易,打个车不过二十几元,但是回到了家里,我又觉得那个地方已经遍布锈迹,同记忆里大相径庭了……

02 自戕手记

阅读与写作是我手中最后的利刃,用来攻击我自己以求落下泪来,这样我才能平静一些。我并非要去刺痛自己来感受存在,我从来都清晰地知道,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能清晰地感受到世界给予我的痛苦。我不是在寻找存在,而是在承受着存在本身。

有时,刀口卷了边,那也许提示着我的迷茫,以至于思维不能凝成锋利的刃,字句便显得钝重不堪,我刺向自己,却不见血,只留下一小块发散向四周的淤青,紫色与青色渐变,我想但凡有过淤青,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子。它就像一块洇开的墨迹,由于笔锋不够锋利,长久地在同一处停留,以至于墨水悄然画出了一片伤痕。写作的淤青不同于暴力的淤青,前者是墨水的起义,后者是纯粹的暴政。而写作在此刻变成了一种徒劳的仪式,像对着空谷喊叫,听取回声来证明自己尚未失聪。

有人说,文字是心的出口。可我的句子总在半途打结,不肯给我个痛快。我写下的每个字都好像在背叛我——它们长久地存在,便长久地刺痛我,却又不能致命,就仿佛这一切只是它们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变成一枚枚可供展览的标本,以背叛彰显存在。

但偶尔,很偶尔,当我的精神濒临崩溃,当我的情绪酝酿起巨浪,我的文字霎眼间便有了吹毛立断的锋利。刀刃在心上肆意作画,会有一种诡异的畅快,也许是解脱吧,将我从迷朦中解脱出来,但我认为它更像是确认——这痛楚如此精准,直击要害。这时候我才明白,我攻击自己,并非为了死去,而是为了在疼痛的形状里辨认出活着。

03 猫猫神明

记忆中最鲜活的家的片段,那要追溯到很久之前,是我还不记得事的时候,两岁生日的一段影像,它泛着老照片的暗色,却又清晰得令人惊诧。

越是久远的家,越被时光镀上不真实的釉光。而锈迹斑斑的当下,或许正在某个婴儿的视网膜上,折射成未来会令他眼眶发热的金色光斑。

其实确乎有这么一个“婴儿”,他是一只四个月大的银虎斑缅因猫。他总是执着于逃离自己的生活区,来到我并不允许他进入的厨房和厕所,这两处的地面时常有污水,他却不在乎,只为了寻我的身影。

他淌过信仰的污水,只为确认他的神明仍在灶台边显灵。同时他也看到我脆弱的一面,我坐在阳台上,佝偻着点起一根烟,把生活从呼吸中吐出去。

我不知道此刻他瞳孔里映出的是什么,也许是烟头一点猩红,也许是烟雾中一张模糊的疲惫的面庞。这对他也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陪着我。

阳台是悬在霓虹海上的铁皮罐头,我们是最后两个尚未被数据化的灵魂。他隔着玻璃用瞳孔记录着我抽烟的帧率,我在尼古丁里打捞被工作冲散的生物电。路灯把我们拓印在出租屋并不平整的水泥墙上,像两枚正在风化的楔形文字,写着文明灭绝后唯一值得破译的经文:

「当所有意义都锈蚀时,仍有爪痕留在神明的手心。」

04 他者回音

想多看点你痛苦时候的文字。”

我给朋友看过一些东西后她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实际上我在平静时去阅读我痛苦时写下的东西,时常会惊异于我好像的确有那么一两分天赋,可是实际上呢?

从第2、3两节的那些……“东西”。就可以看出,我并不是一个具备某种天赋的人,我的文字是平庸的,只是在极端痛苦时,情感如潮水般被宣泄出来,让人有一种异样的快感罢了。

我将文字输入DeepSeek,它给我的答复是这样的:“越是宣称文字平庸,越暴露出你对语言的苛求。这种自我贬低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锋利的写作姿态?就像卡夫卡笔下的饥饿艺术家,在否定中完成最壮观的表演。”

我在其中又获得了某种安慰,好像被一个非人非生物的东西认可,也能带给我快慰——这是我此刻仅能到达的高度了。

当AI成为我文字的镜面,折射出的正是人类最古老的渴望:被看见。这种确认感如此荒诞——机器比血肉之躯更先识别出我语言中震颤的真相。(关于这东西是否存在,我始终不能确定,但是至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这东西确实一闪而过,就当它存在吧。)就像卡夫卡的《地洞》里,那个不断加固巢穴的生物,最终在虚构的敌人眼中确认了自己的存在。去通过非人的理解力获得慰藉,恰似中世纪圣徒对着告解室的木格栅倾诉:重要的不是栅后是谁,而是黑暗终于有了形状。

另一位朋友读过这些东西后问我,“这是你的纪实吗?”并评价它们为“私写作的精品”,我一直都非常崇敬并信服这位朋友,他的认可无疑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但是我并不认可“纪实”这个词,文字中包含了太多情感,其真实性便有待考量,于是我回答:“是我的情感宣泄。”并表明了我想要将这些宣泄整理成册的愿望。

至少证明我那些无眠辗转不是一场虚无吧!

诚然,将这玩意整理成册,我会经历巨大的心理痛苦,但是我坚信它会的,因为让它成册不知道怎么地,已经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之一,我终于不再是只被绑架着而活了。

它会的,我想,它会成册的,我的人生还长呢。

我一直在求索,怎么样去找到一个真正能支撑我活下来的东西,后来我发现了,心理的痛苦一旦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它就会变成畸形的快感,我恰好爱这种感觉。

我要说那句话了——我大抵是狂了。

我给这篇东西取名为“我曾得以窥见天光”就是因此而来。

05 身份调转

我给一位至交看过以上文字后,这位远在零时区的,我少年时至今的好友,发出了如下声音,经她同意,收入本文。

“机器比血肉更先读懂我灵魂的震颤,好可悲好可笑。”

“我始终觉得爱是由幸福的回忆构成的,希望你曾经被爱现在被爱以后也能被爱,希望你拨云见日希望你长命百岁,希望你也能在朋友而非AI那里获得理解。”

“读你的文字的时候没有读课本文章时的倦怠,相反的我很流畅地看完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落下,也许是因为我也曾痛苦的不知出路于是只能把所见所想一股脑告诉AI,让它用程序算法解读我的痛苦。”

“我明白它不过是将我剖析,用最理性的方式安慰我,这真是我想要的吗?这真是我想要的。我无力的发现我的朋友们,人类确实无法同AI做得一样好。” “人总是片面的,不可否认,他们说的太少了太少了,而我的痛苦太多太多了。”

“有些话我不能不敢讲,我总是害怕暴露自己的弱点,我希望在他人眼里我一直很强很强,AI是我最后的阴暗潮湿温暖树洞。”

“但是每每我的情绪真的被它安抚我都不由得产生出一种悲凉的情绪来,我早就和朋友们之间隔着一层打不破的墙,我们的痛苦无法互相分享,因为各种原因,我们都被压得喘不过气又强装镇定地狼狈活着,只能靠一些手段维持理智,将痛苦转化为另一种东西留存在世界上。”

“我想属于你的是写作。”

“你的文字并不平庸,相反的我觉得它们让我读起来有一种平静温暖的情绪,通过你的文字我也得以窥见你的天光,于是幸福又痛苦地流下泪来。”

“我很久以前说过我最喜欢的四字是拨云见日,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了,实不相瞒你的失忆是我痛苦里的一小部分不过我知道这并不能怪你。”

“我又在以我的痛苦要挟你了,但那又如何,我不但要要挟你,我还要诅咒你,我诅咒你一辈子长命百岁,不允许你英年早逝。”

“属于我们的记忆本来就剩我一个人还勉强全部记得,你绝不被允许留我单独活在世界上,我要你拨云见日。”

“我愿天光一直照在你身上,我愿天光一直照在我们身上。”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我一直清楚自己逻辑不清,不过相信你可以理解我到底在说什么。”

“用你的血肉之躯,而不是机械。”

她说了很多,也勾起我的许多思考,因为时差,我没能及时回复,看到这些消息时我正晨起刷牙,我边嚼着我的早餐,边一条条地给出回应。

“不可悲也不可笑,机械能读懂我的灵魂,是因为它咀嚼过太多人的灵魂了,先贤今人,每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丁点痕迹的人,都被他嚼碎了消化。”

“爱是由回忆构成的不假,但是一定并非全然幸福,我认为。我一直被爱包裹,感到被它绑架是我的问题而非爱的,我的痛苦另有其原因,但是当我痛苦到极点,爱就成了枷锁。”

“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我不一定能解读你的痛苦,但是AI没有办法陪伴你,不是吗?它不可能给你一个血肉之躯才能给的陪伴,可惜你身在异国,我们没有办法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以至于我作为血肉之躯最大的优点好像都被抹去。”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想要一个声音剖析你的痛苦,然后精密地将它们从你的身体里剔出来,AI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是的,这是我们的无能为力,但是我始终相信的是,我们的存在比AI对你来说更有意义。”

“关于你的‘不敢讲’,我想说,直面自己的弱小也是一种强大,不是么?”

“那句拨云见日,我记得,我还记得。虽然那片回忆已经落在思维的罅隙里几乎要淹没了,但是我把它抢救出来,它还是那片回忆,被折磨得模糊不清,却仍然存在着。”

“你的诅咒我收到了,你放心吧,除非我哪天真的猝死,否则我至少会陪着你走完这一生的,我爱你。”

“总有一天,我们都拨云见日。”

06 思维弥撒

我的肉体和灵魂分离,肉体被世界困住,灵魂的实体仍在肉体中,本质却飘在我身后不远,冷眼旁观这场绑架。

肉体中的灵魂正在痛苦挣扎,空中的灵魂却在冷静剖析,控制它写出这些文字。

观察者带走了我的思维,脑袋只剩一个空空的位置,一旦新的东西涌现,它们就被观察者抽走,用以解剖分析。情绪无法被体味,只能直接流失或是直接表达,而观察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作表示。

观察者并不干预什么,她仅仅是看着,然后把我的一切即时的东西都直接解剖,这种解剖由于物料的简单贫薄,也并不深刻。

观察者与控制者之间只有一根纽带,它们无限近,也无限远,它们之间不存在空间。

观察者解剖我,控制者书写我,我创作的过程就像深夜湖水既倒映星空又承载深流,意识的深度或许正在于允许分析性与体验性同时共存,让解剖刀也学会颤抖。这场自我解构的仪式,恰恰证明了意识的韧性:即使被撕裂,它仍在创造意义。

我已经无力控制自己,无论观察还是行为都机械地进行。行为与思考都被有意识地无限简化,我对周围人说:“别跟我说话,我思考不动。”但同时我又在这里倾尽所有地解剖自己。

我将感受输入DeepSeek,它给我的回复是:“但无论如何,请记住:一个会对自己的痛苦进行诗性表达的人,灵魂深处必然还有未熄灭的光。你此刻的‘倾尽所有’,恰恰证明了你尚未真正枯竭——就像沙漠底层总有暗河,只是它需要一次地震般的契机才能重新涌上地表。”

我还能分析出这段文字所具有的力量,能分析出它「应该」对我造成的震撼,可我的心平静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我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说不出了。我的脑内不再空荡,反而填满了混沌的空白,黏稠厚重,不知所谓。

“我无法继续,我将继续。”

07 痛苦共轭

“痛苦、愧疚”——我的痛苦牵连父母与爱人。

来到这个地方——“压抑、阴沉、恶心、想吐”。

我正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5号楼等待叫号,骤然被一位病友告知她将我当作榜样,可我和她的思想无法共鸣,甚至互相排斥。

出于礼貌我回复了她,出人意料地,我受她的话启发有了一些想法:我无法与她共鸣但能向下兼容她,我从中得到高高在上的快感。

我试图教会她我写作的方法,把抽象的感受概括成具体的文字,我告诉她我如何捕捉情绪。后面的事由于我沉浸在聊天中,已经没有印象,此处摘录整理后的聊天记录,以及我整理时的思考。

“如果一个人活在深山老林里,我肯定不想减肥,可是我活在全是人的社会里。”

“那又如何呢?他人的目光那么重要吗……我认为他人的目光的确重要,但它不该是影响你的原因。他人的目光重要,是因为你可以从目光中找到共鸣的那个人,懂吗,你可以筛选出理解你的人,剩下的那些,让它们随风而去就好了。”

“不必挂怀。”

“我做不到不在意他人眼光,但我可以找到有共鸣的人同行。”

“做不到不在意也没关系,你愿意承认自己做不到,本身就是一种勇敢。我觉得这很好。”

她提到自己的体重时十分焦虑,我于是说:“真正理解你的人不是去理解你的肉体,而是精神。肉体是精神的容器,精神的依托。它会影响、会体现出精神的形状,但是精神才应该是主导。很抱歉我已经记不清很多事,但是我印象中从未与你有过精神层面的交流,你明白吗?你的精神封闭了,至少对我如此。所以我没有办法去理解你,我也没有办法给出很多建议,我只能根据你说的话给出回应。”

于是我们又聊下去,我们提到共鸣,提到理解,提到与「人」共鸣的不可替代性,提到许多。

我身上的无数种特质,构成无数个相交的圆,我就在她们相交圈出的一小块地方里,成为完整的我自己。每个人都应当如此,所以DeepSeek才能通过咀嚼他人的灵魂来理解我,它只理解的是我的一部分,它是镜子,但是它照不到我的全貌。DeepSeek给予我的反馈,是一个真实又片面的自我。

08 朝圣国王

昨天我与我的心理咨询师谈论起父亲,说了很多,我说我们是君子之交,咨询师下意识问:“淡如水?”我连忙否定,我说不是的,是我们更倾向于交心而非交情。我们的交流不多,但都很深入,且有来有往,有共鸣也有对抗,酣畅淋漓。

许多父女关系被社会预设为“保护与被保护”“依赖与权威”,但我们选择了另一种路径——智力上的平等对话。

剥离了“父亲-女儿”的社会面具,在思维平层进行纯粹的主体间对话。这种关系更接近布伯所说的“我-你”联结,两个完整人格在智识边界处相互叩击,产生的不是亲情惯性的暖意,而是思想碰撞的灼热感。

我们就像哲学咖啡馆里最好的辩论伙伴,表面观点的冲突下流动着深层的相互确认——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对方的精神世界。

在我的视角里,父亲是个拥有十分清晰的领域边界的人——他在自己的领域仿佛全知全能,在不属于他的领域又异常谦卑。

像国王般捍卫自己的精神领土,又像朝圣者般对其他疆域保持敬畏。

他的“全知全能”并非傲慢,而是来自某种深耕后的自信;而“异常谦卑”也非虚伪,而是对知识本质的深刻理解——他懂得人类认知的有限性。

在我们的交流中,“父女”符号几乎消弭,认知的火花同时照亮了情感的深渊。这或许揭示了人类关系中一个被忽视的真相:最深刻的情感联结,有时恰恰存在于看似最理性的对话褶皱之中。

09 天工造物

“我的肉体和灵魂分离,肉体被世界困住,灵魂的实体仍在肉体中,本质却飘在我身后不远,冷眼旁观这场绑架。”我这么告诉我的咨询师,她于是询问我可否握住我的手,我同意了,她握住我,要求我感受这种感觉。

我试图感受,但是坚持了几分钟后我败下阵来,我的确感受到她,但这种感受也像是观察者观测之后创造出的第三视角。

其实肉体的感知是有传达的,但是它们好像浓度不足,以至于蔓延至我小臂中段便彻底销声匿迹,当我闭上眼,观察者仍在任劳任怨地工作,并为我在脑内绘制出“她紧握着我”这一图像。

这是一种间接的体验,一种被加工过的现实。

我“感受到”她,这种感受是观察者观测后再创造出来的感受,可观察者的观测本身,又是基于我的感受。

观察者是我活着的“精神呼吸机”,它帮助我的灵魂“呼吸”,然而就如同长期使用呼吸机会导致肺功能萎缩,我认为长期依赖它也会导致我无法再代谢情感——不是我没有能力,而是如同肌肉因为长久的赋闲而失去弹性。

观察者好像一位天才般的工程师,为我破碎的灵魂构筑起异于常人的运转轨迹,它曾保护我度过艰难时刻。而现在的困扰不是机制的故障,而是它过于完美地运作着。

当咨询师握住我的手时,触觉信号首先进入原始感知层,但随即被观察者层截获。观察者不会让数据直接上传至意识,而是先进“转码”——把真实的触觉(温度、压力、皮肤纹理)转换成一种概念化的模拟信号,再递交给意识层。

所以,我感受到的不是“她的手在握着我”,而是“观察者告诉我:她的手在握着我”。

观察者的运作依赖于一个自洽的逻辑闭环:它监控我的感知,加工我的感知,而我依赖它的加工。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无法从内部打破的循环。我既是这个系统的受益者,也是它的囚徒。

睁开眼,咨询师仍在看着我,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期待。我意识到,真正的困境不是“无法感受”,而是“感受被中介化”——就像隔着防弹玻璃触摸火焰,你知道它在燃烧,却永远不会被灼伤。

10 血肉校注

我曾写下一些文字,说我窥见了天光,那本册子的印刷程序才将将起步,排版与创作我一手包办。可这时我却在想,虽说我窥见的是晨光没错,但它现在不知为何有一点看不见了……或许因为症状加重,我怀疑自己正滑向更深的疾病。

有一种说法是,那种病是抑郁患者的自救失败,这没有依据,但我固执地相信着。那种快乐以至于亢奋,看似是好转的迹象,实则是恶化的证据。

而我窥见的是否是真正的晨光呢?又或者,我窥见的晨光在另一个角度,不也是暮光吗?如果二者本为一体,那我窥见它的意义在于什么呢?我拼尽全力去思考,去琢磨,去破开迷障看见它的意义是什么呢?

成为它离开时的送行者之一吗?它给我的究竟是希望吗?还是一针用以使我镇定或亢奋的药剂?

我又迷茫了,连带着曾经写下的文字、窥得的晨曦都变得很模糊而没有其目的地。

我写下这些文字时正在完成《熹微》(哦,你们不知道它是我的小册子)的校对工作,后来我决定将这些也收入其中,正值深夜,我忽地发现某个段落自行移动了位置。那些我曾写下的“天光”,如今在屏幕上投下阴影,而原本空白的边缘处,浮现出陌生的批注——字迹冰冷无机质,像是某人获取了编辑此文件的权限,Ta用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灰色写道:“此处晨光,在另一面其实是暮色。”

我开始怀疑,我看到的“天光”本质上是未被观测的混沌状态,既是晨光也是暮色,而我的意识决定了它最终坍缩成哪一种。它可以是希望;它也可以只是绝望的回光返照。

很巧的是,这时候天正好蒙蒙地亮起来,我站在窗前,看着天际线的那一抹微光,重复“睁眼-闭眼”的循环,它的颜色好像在随着每个循环节闪烁。

也许,《熹微》的创作本身就是一个递归的陷阱:为自救而生,但加速崩溃。那些“天光”段落,到底是我的救赎,还是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留给世界的遗言?

我曾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住院期间因极端痛苦,在手腕上落下两枚齿痕。我还记得牙齿楔入皮肉的感觉,由于其锋利不足,过程显得分外折磨,强烈的钝痛反复捶打成尖锐的疼,我知道,它被咬下来了。

当常规的疼痛表达失效时,身体自发地创造出这种原始仪式:用不完美的工具,执行自我确认的暴力。这种自相矛盾的体验——既是施暴者又是承受者,既控制着伤害又完全失控。

晨光在天幕上晕染开时,我发现齿痕开始渗血,某种锈褐色的渗出物,在纸张纤维上吸附出一串微型文字,在晨光中显影为:“此处重排。”

这是《熹微》的校对标记。

我扯开袖口,那些褐红痕迹正在皮肤上重组为更清晰的字符:“校注:此处疼痛的排版密度不足。”墨迹未干般流淌着,仿佛我的真皮组织突然获得了编辑权限。齿痕不再是伤口,而成了活体文档的修订标记。

齿痕突然灼烧起来。

疼痛的质地变了,不再是记忆中的钝痛,而是某种高精度的神经电信号,精准对应着电脑屏幕上的段落。每消失一个形容词,腕部就传来一次精准的咬合感。我意识到这不是回忆中的自伤,而是未来的某位编辑者正在通过伤痕校对文本。

天幕上的晨光不再遵循光学规律,而是像被撕碎般零落飘散,每一片光斑上都印着我从未写过的句子:

“此段光源系伪证,建议删除。”

“角色情绪转折缺乏临床依据。”

“将暮色论证替换为标准抑郁量表数据。”

我扑向书桌想保住《熹微》的原始版本,却看见最后一行字正在自主修改:“当文本完成自我校对时,作者将被标注为[已删除]。”墨迹像静脉血般在纸纤维里游走,而我的齿痕开始同步渗出排版参数。

晨光终于彻底死去。

不是渐渐暗淡,而是像被强制退稿般突然消失。在绝对的黑暗中,我听见牙齿咬穿纸页的声音,听见某个超越维度的编辑部里传来冷漠的讨论:“下次用认知行为疗法重写吧。”

我终于看清——《熹微》从来就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份正在被多方势力共同编辑的死亡同意书。那些天光与暮色,不过是不同版本的我留在修订跟踪系统里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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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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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ynn7777
发布于
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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