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一)
1
我叫月牙儿,是个孤女……啊不,一盏茶之前是个孤女。现如今我是清风观门下第二代弟子,师从清风道人,是个道姑。
亓国国主喜寻仙问道,弹丸大的国土里藏着百八十个大大小小的道观,其中“清风观”便要占去十之二三,这里头得了道法真传的,应是百中不存一吧。
但这同我并没什么关系,在哪都是一样的活。
半个时辰前,我像往常一样在茶馆里干活,给客人们上茶时被一只枯瘦的手握住手腕。抬眼,入目的是一位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他自言与我有一段师徒缘分,向茶馆老板娘讨了我走。
我不知他是怎么同姜姨说的,姜姨答应得很是痛快。姜姨于我有恩,她叫我跟着谁,我自然是要跟着的。于是我给清风道人磕头敬茶,成了他的徒弟。
直到他领着我拜别了姜姨,踏上外头的土路,他才想起来,要问一问我的名字。
“徒儿啊,你叫什么?”我是个孤女,没名没姓的,但姜姨说捡到我那天正有一枚弯弯的月牙儿挂在天边,就叫我月牙儿了。我低眉回师父:“我叫月牙儿。”师父牵着我的手,边走边说:“那你以后就叫皎皎吧,姓氏么……等你识字了,自己挑个喜欢的也无妨。”
“谢谢师父。”
师父的脚程很快,半个时辰就牵着我走到了郊外一座野山脚下,他指指面前的石阶,说:“接下来的路须得你自己走,师父在观内等你。”我点头,不等他再说什么,已然迈上了台阶,这台阶很短,只有五十级,走到顶时一阵饭香扑鼻而来,清风观到了。
用过晚饭,黑沉沉的天空中缀着几点星光,一枚月牙儿挂在天幕上,师父要传我修气之法,我收回目光,低声应是。
“徒儿,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气。”我愣愣,没听明白,师父叹气,探手点点我小腹,“气沉于此,静心。”我依言照做,几个呼吸之后,便感觉气息在小腹处化开,散进了四肢百骸之中。天地间细碎的声音落入耳中,却又难以停留,我魔怔似的伸手去够,却两手空空。
“徒儿!凝神!”师父喝道,万物归于寂静,仅有草木生发之声,嫩芽顶开泥土,贪婪地呼吸,散入我周身的“气”活了一般在我身体中游走,逐渐形成了一条固定的路径。我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与草木呼吸趋于同调,心中所想尽数消弭,体内随着呼吸,氤氲起一片雾气,笼罩在小腹处。
我很是着迷于这种玄妙的感觉,可惜不过片刻便再无所感,悻悻睁眼,天竟已大亮,身上衣物被露水浸湿,右肩栖着一只小雀,正梳理羽翼。师父呢?我活动着四肢,身体并没有预想中的僵硬酸涩,令人啧啧称奇。
“醒了?”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我吓了一跳,他见我如此,摆摆手,“徒儿不必多礼,东边首间以后便是你的居所,道袍已经备下了,先去梳洗吧。”
我低头应声,心中对这位师父生出了几分敬意。梳洗完毕,耳边响起师父的声音:“到前院来。”我本想再试试昨夜那修炼之法,可师命在前,也就作罢。
“今日起,传你剑法,从此卯时晨起习剑,酉时收剑修气,可记住了?” 我点点头,忍不住四下张望——剑呢?
只见师父捡起一根长度合适的枯树枝,说道:“看好了,徒儿,此剑法名为阳春三式,乃是我派开山祖师所创。”我聚气凝神,定睛看去,脑内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一个声音:我是第二代弟子,那我派开山祖师,不就是师父么?
但很快这些个杂念就难以牵动我的心神,剑法玄妙,引动天地灵气汇聚,七窍间充盈着灵气,令我不由得凝神入定,贪婪地修炼起来。师父一遍遍演练着阳春三式,四周的灵气便也愈发浓郁,一呼一吸之间,在小腹处形成一个小小的灵气漩涡,灵气由此出,自如在我经脉中流转,最终又归于此,浸润得我通身舒畅,迫不及待想要汲取更多灵气入体,几息之后,灵气充盈,我却仍不知足,拼命吸收外界灵气,经脉被冲刷带来微微的痒痛,我不知足,直到体内灵气运转已稍显凝滞,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师父收了……枯树枝,也不问我是否记牢了,就扔给我一把不知哪来的木剑,径自离开。那木剑沉得紧,我几乎要握不住,我凭着记忆挥剑,拙劣模仿起阳春三式第一式,谁料剑势方起,体内灵气争先恐后向木剑中流去,一式演完,我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冷汗涔涔。正是秋高气爽时,倒也不觉得凉,调息半晌我又提剑,如此往复,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申时三刻,熟悉的饭菜香味萦绕鼻尖,师父又使了传音入密的神通:“休息片刻吧,先用饭。”我将木剑放在院内充作桌子的石墩上,回到前厅同师父一道用饭,说来也怪,这般神通广大好似神仙的师父,竟也是要五谷轮回的吗?
……
“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气……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气……”我在内心反复念着这几句口诀,试图回忆起昨夜的感觉,却徒劳无功,念的多了,反而心生烦躁。正当我双目紧闭百思不得其法时,有什么拂过我鼻尖,我下意识睁眼,是落叶。新芽顶开旧叶,冒出了头,倏地我便心有所感,嗅到了天地间灵气流转的气味。
我连忙阖眸,内视己身,灵气已然在小腹处形成了一个小小漩涡,灌入丹田之中,浸润血肉,磨炼骨骼,拓宽经脉。我引导着灵气沿着昨日的路径行走,直到丹田充盈,再装不下分毫,依依不舍地睁开双眼,果然又是东方既白,应已过了卯时,我正要伸手去拿剑,惊觉自己已经接连两夜以入定代替睡眠,原来……修士都不用睡觉的吗?
2
习剑十分耗费我心神,我须得一遍遍回忆师父演练的剑法,一遍遍纠正自己的动作,每日练完剑,我都是抖着手用的饭。时光一日日地流过,我终于能不带磕绊地使出阳春三式第一式,正当我满心欢喜,以为摸到了门槛时,一枚石子疾射而来,正中我肩胛关节处,我吃痛回头,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沉肩,再低半寸。”
我下意识照做,一剑挥下,有一道剑气随之而出,正中院中古柳垂下的柳枝。柳枝分毫未动,须臾后却齐齐断开,断面平整锋利,还残余着我的灵气。我心中称奇,原以为木剑无锋,是以才斩不断柳枝,谁知是我使力不对,我回忆着方才的感觉再出一剑,师父又是一枚石子飞来,打在腰侧。
“拧腰,右偏三分。”
出剑,挨打,调整,再出剑,我同师父就这样僵持着,循环往复,直到我一剑挥出,像师父一般引动天地灵气流转,万物生发,分明是秋季,却让人听见了春天的声音。师父这才满意,再没有石子打在我身上,而我沉浸在剑法中,不觉时间流逝,只感觉得到身体内灵气冲刷经脉带来的痒痛,灵气汇聚在丹田,随着剑势流出,又有新的灵气填补空缺,灵气似水在经脉中奔流,有江河之势。
山中无日月,转眼已是三载,师父令我专心修行,不必烦心俗务,我日复一日修气、练剑,身体灵气充盈,阳春三式也能一气使完,自觉已是个小小高手了。这日,师父将我叫至前厅,先是检查了我剑法,又握住我手腕探查我灵气,终于在他脸上看见了一丝赞许,师父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说道:“不错,皎皎如今也算是入道了。”
我还当师父接下来要传我什么绝世法诀,像说书人口中一般飞天遁地,小小地兴奋了片刻,谁知这绝世法诀竟是站梅花桩……也行吧,至少看上去挺像回事儿。
“我派步法脱胎于八方步,你且先练起梅花桩,待到熟练,可学踏惊鸿。”
自此,站桩生涯又是三载,直到八方步我已融会贯通,师父终于在某一日提溜着我到了清风观后山一处小水洼。师父仿佛能听见我的心声,出言纠正:“是湖泊。”我立马在内心改口,湖泊湖泊,是湖泊。
小水洼里停留着几只野鸭子……“是鸿雁。”好好鸿雁鸿雁,小水洼里停留着几只鸿雁,这些年我也读了些书,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这所谓的踏惊鸿,不会真要脚踏惊飞的鸿雁吧?想着,我便将内心话说了出来,师父似是无奈极了,抬手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说道:“不必,你运起步法在水上行走,何时能不惊飞一只鸿雁,何时便算是小成了。”
说着,师父放开我,演示了一遍。以我的目力,只能看清他身周属于《万物生》的灵气运转到了极致,身形一晃,已然踏波而行至彼岸,鸿雁或引颈向天或垂首啄饮,无一惊飞。
我眨眨眼,刚想说自己没看清,师父又运起步法回到了此岸。
“练吧,阳春三式亦不可松懈,每十日为师会来检查进度。”
还未等我说什么师傅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我长叹一口气,活动了下脚踝关节,认命地踏上碧波,灵气在脚底汇聚,倒是比预想的好一些,没有沉底,但我刚迈出一步,荡起的水波就惊飞了一只鸿雁,我心头一紧,对灵力的控制稍有不慎,直接就飞了出去。
……好,算你狠。
十日后。
师父来时我正收了步法,平静的小水洼里鸿雁飞得一只不剩,他看看空荡荡的湖泊,看看我,我心想完了,要挨骂了,没曾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踏波无痕,不错,再接再厉。”随后消失不见。
我得了鼓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万物生》运到极致,灵气在经脉中作响,再次提步……我才踏出一步,那野鸭子又飞了。
“徒儿,凝神静心。”师父的声音遥遥传来,似醍醐灌顶,一语将我惊醒——万物生是讲究遵循自然的功法,踏惊鸿更是要踏雪无痕,人过无声,我这般灵气鼓躁,怎能练得好这门功法呢?
我收了灵力,阖眸敛神盘膝打坐,《万物生》缓缓流转,身体好似化入了天地之间,我即是万物,再睁眼,周身气息水涨船高趋于圆融,一步踏出,那雁仍垂首梳理着羽翼,不曾分给我半点目光。
一套步法使完,我正绕着这小水洼走了一周,湖中鸿雁怡然自得,恍若未闻。我起了兴致,一次又一次运转步法踏波而行,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娴熟,数十次后终于抓住了行走间那一点灵光,我径直走向其中一只鸿雁,足尖轻轻掠过了它尾羽,它视而不见。
踏惊鸿,成了。
我心中喜悦,落在岸边,自觉心境松动,当即盘膝坐下,《万物生》运转,吐纳天地灵气。不一会功夫,运转踏惊鸿损耗的灵力就重新充盈起来,内视己身,经脉受了灵气润泽,发出莹白的微光,周身灵气不断被纳入体内,形成一个气旋。我再醒来时天已黑透了,那一池灵气充沛的湖水竟成了一池子废水,偶有一两条小鱼翻着肚皮,再不见鸿雁成群。
这……是我弄的?
修为更进一步的喜悦荡然无存,转而成了一种闯了祸的心虚,我四下看看,没见着师父的身影,师父也没传音入密来骂我,应当……无事吧?我这样想着,耳畔就忽然传来一声轻叹,师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身边,他轻声说道:“这湖泊本灵气充足,游鱼习惯了灵水,你在此进阶,吸走了灵气,游鱼体内的灵气自然外溢,活不成了。”
我刚要开口认罪,师父却已经揭过了话题:“今后功法、剑法、步法,皆不可懈怠。”
得嘞,从前只是以入定代替入眠,如今怕是饭也不必吃了!
“徒儿遵命。”我道,随后便专心练起了剑法,不知是不是境界突破,我于阳春三式的理解也加深了不少,练起剑来不知日月更替,竟真错过了晚饭……诶?怎地不饿?
3
“你如今境界圆满,凡俗食物能供给的,灵气也能供上个七七八八,一时半会自然不饿。”师父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练剑太专心,居然就这么将他老人家晾在一旁!罪过罪过!
“徒儿失礼了!”我话才出口,尚且没来得及请罪,师父已经轻飘飘摆了摆手,道:“不必,你随我来,是时候叫你知晓我派往事了。”
我心中了然,师父传我的功法剑招,绝非一个传至我这辈也不过两代人的小门小派能有的东西,师父不说便是时候未到,如今当是缘分来了吧。
我随着师父一同回到清风观前厅,师父牵起我的手,对我道:“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气。”我照做,他掐了几个手诀,眼前风云变幻,清风观清贫甚至破落的前厅逐渐褪去伪装,成了另一番模样,眼前供奉着的,竟有成百上千盏琉璃灯,依次排列,有的已油尽灯枯,有的仍明亮如新。我自入道以来,目力见长,自能看得见灯上镌刻一个个人名,最顶那盏却是只刻着“清风”二字,且火苗风雨飘摇,稍有不慎便要熄灭。
不知怎的我心头一紧,便要挣开师父的手,去拢住那火苗,可我的手一离开师父的,眼前的景象就回到了清风观那破败的前厅。师父站在那,本就枯瘦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摇摇欲坠。我连忙扶住师父,他却避开了,师父好像用尽了全力去站着,对我说:“吾乃清风派开山祖师,自号清风,清风派门下弟子八百一十三人,不乏天姿卓绝之辈,却皆不及我徒皎皎,今吾命已至……”师父说着,并指点向自己眉间,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清风观外便黑云滚滚,天雷蓄势待发,师父将他平日佩在腰间的玉玦取下,将指尖附了上去,紧接着师父吐出一口血,有半数都喷在了我身上,“即日起,传镇宗玉玦于我派第二代弟子皎皎,愿仙途坦荡,惠及众生。”随着师父说完这番话,那将下未下的电光渐渐散去,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师父……死了。
他死前将镇宗玉玦传给了我,但他没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上山六年,除了修行,什么都不做,师父也什么都不教,好在我在山下时也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过一两回书,靠着我那点浅薄的见识,我猜测那玉玦应是信物,我将它从师父紧紧握着的手里扣出来,顾不得上面粘稠的血渍,用手指包在手心。
霎时间,我眼前一黑,脑中充斥着各种思绪,费力地勾住其中一绺,竟是阳春三式之中八十一变式,我习剑六年,从未有人与我喂招对练,也无师兄师姐从旁指导,师父只教我挥剑,我竟不知这剑法高深莫测,有这许多的变数。我当即并指为剑,演练起来,待到参悟一二,却是再不能寸进,只得将它牢记于心,再凝神去体悟余下的。其中丹器符箓,无一不有,三年修行,多在实践,缺失的理论基础,今日也算是一朝补上了。
除此之外,玉玦还教我知晓了修真者的常识。
盘古开天地之后,清者浮升为天,浊者沉降为地,天地间有清浊二气。万物有灵,初生时皆为清浊调和,灵修借清之灵气修行,邪修借浊之煞气修行。灵气清正,煞气凶险,凡煞气聚集之处,往往伴生瘴气毒物。
以煞气作为力量来源的邪修,同境界的战斗力强于灵修,但在修行途中肉身与神魂都会被煞气侵蚀,变得冷血嗜杀,泯灭人性,因而为世俗所不容。
隐光界西境被称作蛮荒之地,充满煞气,是邪修聚集之所。此外,南海是妖修领地;北地高原终年极寒,荒无人烟;唯有东境世家林立,中州宗门盘踞,是仙修立足之地。
修者境界分为七候,凤初、琴心、腾云、晖阳、乾元、无相、太清,我如今正是凤初圆满。灵根分为五品,另有混元灵根等变异灵根,只是已多年未曾现世。灵石分上中下三品,品阶之间以百位进。
再睁眼又回到了那供奉着八百一十三盏琉璃灯的大殿中。其中最高处那铭刻着“清风”二字的灯盏已然熄灭了,第二排上却有一盏孤灯荧荧亮着,刻着的是我的名字——皎皎。师父给我赐名皎皎,可我本不过是一枚月牙儿,论辉光,别说耀日了,群星我尚且不及,且月牙如钩,总令人觉得锋锐不圆满,不是个好意象。这样的我,如今却要去做那惠及众生的皎皎明月吗?
愈想,我愈觉得荒唐难明,几息之间气息便行差走错,不受管教了。
徒儿!凝神!
师父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同一道惊雷一般,将我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又惊又惧,这句话我只听过两次,一次是我入道之时,一次便是方才。我入道时,心性不稳,险些第一次引气入体就走火入魔,师父此言将我心神牢牢钉死在了躯壳中;而方才,我又一次徘徊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死去的师父仿佛还未走远,仍在看着我这小徒儿,又一次稳固住了我的三魂七魄,令我灵台清明。
我摇摇头,不敢再去深想,为师父收殓了尸身,我郑重拜过那盏灭了的魂灯,搜刮走了师父身上仅剩的两块半灵石、三五两碎银子,背上我的雷击木剑,两套换洗道袍,告别了清风观——师父在玉玦里留了一个地址,远在南海之滨,他让我去投奔一位名叫徐央的徒孙。
“你这位师侄,虽修习《万物生》,却是以九连环入道,丹器符箓无一不会,无一不精,且极具经商头脑,远赴南海后不过一十二年便富甲一方,山中修行辛苦,你且去寻他,之后如何,全凭心意。”
我知道师父这是给了我一条退路,若我修行再无寸进,抑或是不愿继续修行,徐央的财富可叫我不受困于修道,能够回归凡俗生活。我八岁上山,至今也不过十四,一切都还为时尚早,师父都替我安排好了。
师父……
抹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学着从前在茶馆里看到的客人们,手指勾起指节轻敲桌面唤来小二,“一壶苦丁,一张烧饼。”说罢整整齐齐在桌上铺开六文钱——方才在驿站破开了一两银子,如今天下乱世渐起,用银子付账太过显眼,容易遭无妄之灾。小二面色不虞,似是不满,我知道他是觉得我点得少了,于是微微侧身将背负的剑袋展示给他,他果然收起脸色,赔笑道:“好嘞少侠,您稍等,这就给您吩咐。”
这等跑堂的,最怕行走江湖之人,意气用事者,一个不满就要摔碗砸桌,他们那点微末月钱哪里够赔,因此再有不满也得好生供着,早日请走了我这“讨债鬼”似的人物,便多一分安心。
他端上一副破茶具,一个竹篮子,里头放着一张烧饼,南方的烧饼是甜的,我吃不惯,这儿倒也有咸口的烧饼——加了肉,我吃不起,甜烧饼那股子腻乎乎的劲儿,只有苦丁茶压得下去。用过饭我再上路,我一天里不是练武就是修气,却没修出御剑的本事,好在精神比常人好,少睡一两个时辰也无妨,便用来赶路。
4
我并未觉得修行辛苦,也没有萌生退意,但我仍决定去投奔徐央,原因无他,清风观里没有半份米面留下,不知师父平日里是哪里变出的膳食,我没有师父的本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知道有个“亲戚”富甲一方,换做你你去不去?
自此,我每日做的事多了一件,便是翻山越岭地南行,修行者不惧蛇虫鼠蚁,且脚程快、稳,翻山越岭反倒比走官道自在又便捷, 本以为途中多少能碰上一两只小妖,好让我一展身手,谁知一路风平浪静,鬼影都没有半个,却是一件奇事。
没有妖魔鬼怪,却叫我碰上了一伙匪徒。我南行至最后一个城镇,也就是我的终点之外时,被几个大汉围在了郊野,领头者面中一刀疤,瞎了一只眼,他好像还是个哑巴,一句话不说,朝下属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要动手抢我的行囊。我一惊,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好慢!我凝神时,这几人动作如同慢放,剑随心动,不必出鞘——我那木剑也没有——正要将几人打翻在地,身侧突然飞出一道灵力,转瞬间击飞了几人。一道身影缓缓步出,一袭黑衣劲装,长发以发带束起,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飞凤眼斜斜睨来,端的是一派薄情又多情的桃花面。他面色冷白几近苍白,偏偏唇生得不点而朱,勾人心魄。
“姑娘,你没事吧?”他说。我摇摇头,警惕起此人——我作男子打扮就是不想节外生枝,他却一眼看破,还大剌剌一语道出,不像个好人。他好似没看出我的警惕,还欲开口于我说些什么,我对他道了谢,周旋两句便要离去。
途中小小插曲我并未放在心上,很快,我到了南海之滨。抵达时正是东方既白,本是要当日午后才到的,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没钱住店了。因此我才披星戴月地赶路,一路暴走,走到了徐家大宅前。可这时我才犯了难,这府邸守卫森严,哪里又是我一个穷道士进得去的呢?那门房的守卫见我在门前徘徊不定,皱了皱眉冲我吼道:“干什么的!”我被他吼得一激灵,连忙行了个礼说道我找徐央老爷,诶,怎又把从前当跑堂时候的称呼吐出来了呢?还没等我想明白该如何称呼徐央这徒不知道多少代孙,那守卫已经大笑起来,“你找徐央老爷?他老人家早几百年便驾鹤西去啦!你这小娃娃,从哪听来老太爷的大名?”我怔怔,这和师父的遗言里不一样啊?徐央一介修士,就算凡界灵气微薄,也不该寿数如此短暂,怎会如此?定定心神我只好再问道:“那敢问这位大哥,这徐家如今是何人当家,可否替我引见一番?”守卫听了也不笑了,皱着眉头赶我走:“去去去,你这小子,徐老爷日理万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我无奈,只好先行离去,在城外寻了个破庙栖身。师父啊师父,你可把徒儿我害惨了。我握着师父传下的玉玦,神识探入其中,心中默念,同门,同门……还真让我找到了联系同门之法。
月上柳梢之时,我拔出随身的木剑,慢悠悠地演练起阳春三式,一遍,两遍,三遍,剑势逐渐蓄起,直到圆满,就是现在了,我想,我一剑挥出,剑指苍天,剑势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氤氲开一片灵光。
成了!
灵光渐渐散去,我体内灵气已然消耗殆尽,正欲打坐调息之时,一道遁光飞至面前,气息深厚,我定睛向来人看去,此人面白无须,一张笑吟吟的面皮上绣着弯弯的眉眼和弯弯的唇,不佩剑,反倒手持一把竹骨折扇,上书:八方来财。我心中了然,这应当就是徐央了。却见他对我行了个道礼,说:“晚辈徐央,见过师叔祖。”
我有求于人,连忙去扶他,这一急,就不免使了灵力,被他护体灵光弹得好险飞出二里地去。他也吓了一跳,脚下一蹬飞身上来拽住我,没真让我飞出去。“哎呦我的小师叔祖,你这是干什么!”徐央提溜着我,轻飘飘落了地,他一边拂去我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罪过罪过,罪过罪过……”
他还在念他的经,我暗自好笑,却也没忘了正事,开口犹豫一瞬:“徐央……师侄,我一路风霜至此,盘缠已是用尽了,听闻你家大业大,不知可否……”我还没说完,就见他终于给我整理好了衣角,说道:“瞧我这记性!你随我来,府中尚还算宽裕,可供修炼之用。”他说着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小师叔祖还没学遁术吧?我带你?”我刚要回答,他已经提溜起我后衣领,我眼前一花,就到了徐府内院。
徐央的府邸内里比之外面更要富丽堂皇,一步一景,奇山异石令人目不暇接,我接受了玉玦中的传承后尚未细致学过,但凭借我那微末眼力,也看得出这府邸中草木山水,无一不是聚气之法,环环相扣,正是个上好的聚灵大阵。他府中灵气浓郁,令我通身经脉都发出喟叹,我几乎想当场盘膝坐下,打坐调息。他领着我深入,到了灵气最为浓郁的一处小院,匾额正题的是“清风”二字。
“小师叔祖,这处别院本是留着给祖师爷他老人家的,如今他老人家仙逝,这院子按理就是该给你的,你且先住着,有什么需要的跟下人提就是。”说着他挥手传音叫来几个丫鬟,皆是些动作麻利的,我颔首,道:“有劳费心了。”心中却在感慨,果然家大业大,这灵气,比清风观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富啊,真富。
5 我就这样在清风小院里住了下来,徐央原指派了四个丫鬟来我身边,但我用不惯人,只留了一个姐姐替我传话,毕竟客居他人府上,还是少出门走动更合礼数。我一面修炼功法,一面沉下了心思研读玉玦里浩渺如烟海的知识,每每眼花缭乱,看一段时间便得休息片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三日傍晚。
我正对照着记忆修习阳春三式的变式——玉玦中只有一把剑舞动,连个人影子也无,修习起来实在费劲,忽然,腰间的玉玦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我下意识将它扯下来,还没来得及往外扔,玉玦已经自己飞了出去,悬在空中,发出阵阵淡青色的微光。紧接着,玉玦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信号。我抬手握住玉玦,那股滚烫的热度并未灼伤我,反而有一股极温和的灵力从中探出,轻轻缠住了我的手腕,像是在引路。
“师叔祖。”徐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难得没笑着,十分郑重,“祖师传信来时已显油尽灯枯之象,却还叮嘱我不要勉强您做选择……可您大概不知道,您的身上承载着什么。”他说到此处,却怎么也不肯再多言一句,转而说道:“您愿意去修真界吗?”
我听得懵懂,我的确不知自己一介孤女能够承载些什么,但我大概明白了所谓“修真界”就是修士们聚集之地,我不知道徐央为什么有此一问,世上竟还有人不愿做仙人的吗?这样想着,口中便不自觉吐露心声,徐央失笑片刻,脸色却是变得更凝重了。他看着我沉默半晌,叹一口气,双唇翕动着,又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令我莫名心里发毛,我定了定心神,开口:“我愿意去那个修真界。”话音还未落地,玉玦表面青光大盛,滚烫得几乎要把徐央送的新袍子烫出一个洞来。徐央见状脸色骤变,一步跨到我身前,将我护住。
“来了。”他说。
一道清越的破空声传来,我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夜幕低垂的天际线上,数道流光正疾驰而来,拖着长长的尾迹,直直向着徐府这方小院坠落。
须臾之间,流光已至。
光芒散去,露出三名身着玄色道袍的修士。为首那人神情温和,但眉目间锋锐难当,看着就不好招惹,他快步上前,目光先是在我腰间停留了一瞬——我知道,他大概是在看我的玉玦——随即正色稽首:
“弟子玄清,奉掌门之命,特迎师叔回山。”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玄清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通体墨黑,其上浮雕与我腰间玉玦上浮现的纹路遥相呼应。
“师祖魂灯已于半月前熄灭。”他的语气很平稳,却好似带着一丝压抑的沉痛,“掌门师兄以秘法感应到镇宗玉玦的方位,特命我等连夜赶来,迎师叔归宗。”
我看看他手中的令牌,又低头看看腰间还在微微发烫的玉玦,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师父的魂灯灭了半月了。
“师叔?”玄清见我不说话,语气放轻了几分,也对,一个十四岁失了师父的孩子,在他眼里应当同少年失怙没区别,“您可有什么要收拾的?”
我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徐央。
徐央站在我身侧,已经退后半步,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却没有看我,只是朝玄清拱了拱手:“玄清师叔远道而来,辛苦了。”
玄清闻言微微颔首,他上下打量了徐央一番,似乎确认了什么,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语气如常:“掌门有命,不敢耽搁。”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我,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师叔,灵舟已在城外等候,若您没有要收拾的,我们这便启程吧。”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这六年来,我几乎没有添置过什么身外之物。
玄清见状不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迈步往外走,却在经过徐央身边时顿住了脚步。我转头看向他,他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我们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收留了我三日,给了我一个栖身之所,而我还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要匆匆离开了。
“徐……”我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后会有期。”
徐央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他抬手朝我拱了拱:“师叔祖一路顺风。”
我看着他那张挂着笑的脸,总觉得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来,可他既然不说,我便也不问。我转过身,跟在玄清身后,迈出了清风小院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南海特有的潮润气息。我脚步一跨出门槛,身后那道院门便在我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一切。
徐府之外,一叶灵舟静静悬浮在低空中。舟身不大,通体呈木色,朴素,没任何装饰,只在舟首处刻着简单的阵法。
我运起踏惊鸿,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上了灵舟,几乎悄无声息。
玄清见状,声音中带着一丝讶异:“师叔好身法。”
这样挺好,至少不是悲悯,我想。我没有接话。只是无端回想起那个栖着野鸭的小水洼,以及那几尾遭了无妄之灾的游鱼。
我回头看了一眼下方。
夜色中的徐府灯火通明,亭台楼阁在灯火映照下影影绰绰,占了大半条街。清风小院隐在府邸深处,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收回视线,在灵舟上盘膝坐下,驱除杂念,吐纳起灵气。
6
灵舟在云海中穿行,夜风被舟身的阵法隔绝在外,只余下灵气流动时细微的嗡鸣声。我盘膝坐在舟尾,体内《万物生》自行运转,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温养着我因连日赶路而略显疲惫的经脉。
我修行时总是不觉光阴流逝,只知道过了一段时间,灵舟微微一震,速度放缓下来。
“师叔,到了。”
我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天边云雾翻涌,山脉巍峨的轮廓渐渐浮现。那山脉连绵起伏,被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的灵气笼罩。云雾中偶有流光在群山之间起落,我猜大概是修士在飞行——虽然我没见过,连修士能飞都是才从玉玦里知道。
灵舟缓缓降下,穿过一层云雾屏障后,视野骤然开阔。
我看见一片广阔的山谷,四面青山环抱,灵气在山谷中缓缓流淌。建筑依山而立,虽不是多精致的亭台,却错落有致,皆笼罩在柔和的灵光之中。更远处,有一座极高的山峰直插云海,被霞光环绕。
匆匆一瞥,我被眼前繁华盛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清风观虽是世外之地,却清贫简单,我原以为……不想居然见到这样一副神仙景象。
我定了定神,迈步走下灵舟。脚下的青石广场光溜溜的,踩上去比原先清风观中的石子路舒服。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几十号人。
乌泱泱一片,穿着整齐的道袍站在广场上。为首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身上穿的袍子镶着紫边,看着就价值不菲。他大步朝我走过来,眼眶发红,深深一鞠躬。
“弟子虚云,携清风派第三十五代弟子,恭迎师叔归宗。”
他身后那几十号人,扯着嗓子齐声就喊:“恭迎师叔祖归宗!”
那声音大得震耳朵。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太丢人,赶紧站住。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回忆师父是怎么应对我给他行礼的——他老人家一般就是说句“不必多礼”,然后点点头就完了。
我学着师父的样子,努力绷住脸,说了一句:“诸位……不必多礼。”
虚云直起身,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和气气的,却带着那种熟悉的,看一个可怜孩子的怜悯。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可我打心底里不舒服……师父走得那么蹊跷,我连真相都无法探明,这样无能,这样……不孝。
他领着我往山上走。台阶干干净净,路边的树长着发光的叶子。有弟子从我们身边经过,远远就停下行礼,等我走过去了才继续赶路。
路过一座石碑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那碑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我仔细看过去,正好八百一十三个,最顶端是两个字——
“清风”。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
原来师父的名字,就刻在这里。
我低下头,继续跟着虚云往山上走。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一些,好像走得快了,就能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甩在身后似的。
进了大殿,里面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男人,但笑起来又让人觉得他已经活了很多年。他朝我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弟子清玄,清风派掌门,见过师叔。”
他身后几位长老也跟着行礼。
我赶紧回礼,心里其实有点懵——掌门叫我师叔,这辈分也太大了。我对师父所谓“开山祖师”的认识还是太浅薄。
清玄掌门的态度很亲切,并不因为我养在乡野就高高在上。他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腰间的玉玦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师叔一路辛苦了,我已命人备好了居所,你先去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他招来一个弟子,交代了几句,让他带我去碧霄峰。
我道谢,跟着那弟子出了殿。
走出殿外,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有这么大的一个宗门,有这么多弟子,有这么高的辈分。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名字,一套功法,一把木剑,然后在清风观断了气。
那弟子把我领到一座小院前,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沙沙响。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碧霄”两个字。
“师叔请歇息。”那弟子说完行了个礼就走了。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灵气比外面还浓,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觉得舒坦。
我把木剑放在桌上,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
晚风穿过竹林,竹叶哗哗地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玦,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被霞光环绕的山峰。
师父,您老人家到底藏着多少事呢?
不过没关系。
他们对我好,我能感觉得到。既然他们愿意照顾我,那我就先住下来,好好修炼。
等我变得够强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我站起来,捡起地上一根落下的竹枝。
阳春三式。
练剑吧。
剑势一起,灵气便顺着经脉流转,在剑尖汇聚。我挥出第一式,一道剑气无声划出,将一片飘落的竹叶齐斩断,断面平整光滑,余势未消,又斩断了后头两片。
我收了剑,看着地上断成几截的竹叶,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不管这宗门有多大,不管这辈分有多吓人,只要我一天天练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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